7
我赁了一艘小船,连夜离了金陵。
船家是个寡言的老汉。
见我一个年轻妇人独自夜渡,什么也没问,只把舱里那床旧棉被挪出来让我裹着。
我蜷在舱角,听橹声欸乃,江水拍着船舷。
腹中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低头,把手掌覆在小腹上。
那里还平坦如常,可我知道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、正在长大的生命。
我闭紧眼睛,泪水还是从睫毛间渗出来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,阿娘在渡口洗衣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她望着我,没有问一个字,只是缓缓站起身,把那双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饿不饿?”
“不饿。”
她不再问了。
只是解下自己的旧披风,把我连人带包袱一起裹进去。
我埋在她肩头,终于放声大哭。
崔家来过人。
先是管事,客客气气,说崔公子托他来看看苏姑娘,姑娘若有什么短缺,尽管开口。
我让阿娘把那人请出去,他搁下的银两原封不动退了回去。
再来是崔伯母身边的嬷嬷,态度倨傲许多。
说苏姑娘是个聪明人,应当知道崔家不会承认这门亲事。
若肯拿一笔安家费回乡,从此两清,对谁都好。
阿娘提着菜刀站在院门口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那嬷嬷脸色铁青,讪讪走了。
后来来的,是官差。
他倒是客气,拱手道:“苏娘子,下官奉命来问几句话。”
他把婚书的事问了又问,把崔玄度落水的事问了又问。
把我在崔府住了几日、与柳暮云有过几次照面,事无巨细问了个遍。
“苏娘子,”他合上簿子,“恕下官直言,您与崔大公子那桩婚事,既无父母之命,亦无媒妁之言,更无官府印信。依我朝律法,是做不得数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孩子若生下来,崔家要来认回去,您留不住。”
那夜阿娘坐在灶边,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跪在她脚边,把脸埋进她膝头。
“阿娘,”我说,“我不怕。”
她枯瘦的手掌落在我发顶,一下一下,轻轻抚着。
“阿娘在。”她说,“天塌下来,阿娘给你顶着。”
三个月后,我生下一个女儿。
阿娘抱着她,在窗边看了很久。
“眉眼像你。”阿娘说,“性子可别像你,太倔。”
我伸手去够婴孩软软的小指头,窗外江声滔滔。
“就叫望江吧。”我说。
望江,望江。
望的是哪一条江,我不知道。
只是这三个字含在舌尖,有微微的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