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的冬天,特别冷。
新闻里说,今年会有五十年一遇的极寒暴风雪。
那天清晨,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空气说话。
她穿了一件单薄的红毛衣。
那是她在我六岁时,亲手给我织的,上面还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向日葵。
只是这件毛衣,穿在现在骨瘦如柴的她身上,显得空荡荡的。
她坐了一天一夜的长途汽车。
再次来到了那座埋葬了我的雪山。
山下的搜救队早就因为封山撤离了。
四千米的高原上,只有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,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一切。
妈妈没有带氧气瓶,也没有穿冲锋衣。
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。
“星河妈妈来看你了”
“你不是说想看雪山顶上的日出吗?妈妈这就带你去。”
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。
很快,妈妈的嘴唇就冻得紫黑,睫毛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。
肺部因为严重的高原反应和极度严寒,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破风箱般的嘶吼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她跌倒在碎石坡上,那是当初我滚下去的地方。
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她的毛衣,刺穿了她的皮肉。
鲜血流出来,又瞬间被冻结成冰。
她没有停下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
指甲因为抠挖冻土而齐根断裂,十指血肉模糊。
和当初死前的我,一模一样。
“星河好冷啊”
“妈妈好冷喘不上气了”
她翻过身,仰面躺在当初我死去的那个灌木丛旁。
瞳孔开始涣散。
在濒死的最后一刻,她似乎产生了幻觉。
她看到我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,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星河!”
妈妈费力地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,想要抓住我。
“妈妈错了妈妈把命赔给你了”
“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带妈妈一起走吧”
我飘在风雪中,看着她那张满是悔恨和绝望的脸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冷漠地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她的手。
我不恨她了。
但我,也绝不会原谅她。
有些伤害,就算是死,也无法抵消。
风雪越来越大。
掩埋了妈妈的抽搐,掩盖了她绝望的眼泪。
她的身体渐渐僵硬,最终变成了一座毫无生气的冰雕。
留在这四千米的雪山上,无人知晓,无人收尸。
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茫茫雪原上。
这是我一直想看的日出。
真美啊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。
灵魂化作点点星光,消散在温暖的晨曦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