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光阴匆匆,西郊那片曾经荒凉的土地果然如我所料。
因朝廷“胡货不入京城”的新政,成为了整个京城最繁华的胡货贸易区。
我的库房租金暴涨三倍,西域的香辛料、毛毯、宝石经我手倒卖,获利颇丰。
账本上原本触目惊心的赤字,已被填了大半。
可繁华背后,暗藏汹涌。
胡汉杂处,语言不通,风俗迥异,短短一月竟出了九起纠纷,从买卖争执到当街斗殴,愈演愈烈。
大理寺为此焦头烂额,陆衍已连着三日宿在官署未归了。
这日黄昏,我独自在库房内核算账目。
再有月余,空悟留下的窟窿便能彻底填平了。
我合上账本,揉了揉眉心,正欲起身离开,目光却瞥见胡商队伍中一个鬼祟身影。
那人身穿胡服,帽檐压得极低,在卸货的人群中穿行,却并不动手帮忙,反而频频观察四周。
他腰间鼓鼓囊囊,行走时隐约露出匕首形状的凸起。
“阿福。”
我低声唤来库房的伙计,“盯紧那个戴灰帽子的胡人,记下他何时来、何时走、与何人接触。若他靠近库房,立即拦下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阿福机灵地应下。
回程的马车里,我心中隐隐不安。
西郊贸易区的繁荣引来了八方来客,自然也引来了不怀好意的目光。
看来得提醒陆衍加强此地的巡防。
马车停在尚书府门前时,天已擦黑。
我提着裙摆下车,却见门内灯火通明,不似往常寂静。
踏入前厅,我愣住了。
厅中端坐着一位穿红戴绿的媒人,正与父亲谈笑风生。
父亲见我回来,竟露出几分尴尬神色,匆忙打发那媒人离开。
“父亲,这是?”
我狐疑地看着父亲不自然的神情,母亲这大半年一直窝在自己的院子里,对谁都不理睬,父亲想开辟一下第二春好像也有道理。
苏文正清了清嗓子,示意我坐下:“漪儿,那件事已经过去大半年,你也十八了,该重新考虑终身大事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父亲何出此言?女儿还想多陪父亲几年。”
“胡闹!”
父亲忽然拔高声音。
“哪有这么大的姑娘不嫁人赖在娘家的?”
我皱眉:“父亲究竟想说什么?”
苏文正避开我的目光,吞吞吐吐道:“今日这位王媒人,是来提亲的。对方是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,姓周。虽是虽是续弦,前头留有一子,但人品端正,前途可期。为父觉得”
“续弦?还带着孩子?”
我猛地站起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父亲,您就是这样看待女儿的?”
“你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吗?”
父亲突然激动起来,也站了起来,“你与那老和尚虽未成礼,可婚约曾是满城皆知!在旁人眼中,你已是二嫁之身!如今有人不嫌弃,愿意以正妻之位相待,已是难得!”
字字如刀,扎在我心上。
我看着他涨红的脸,忽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很。
愤怒如潮水般涌上,却又在到达顶点时,骤然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