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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知微能坐上郡主之位,手段并不光彩。
她蛰伏,隐忍,披着温顺无害的羊皮,在暗处织网,最后发动宫变,血洗政敌。
也是她亲手将那陷害她父亲的奸臣,送上了断头台。这狠辣决绝的名声,足够被朝野上下议论很久。
但她不在乎。甚至当她终于权倾一方、站在权力的巅峰时,满心翻涌的却不是权势,而是苏砚辞。
所以被封郡主后第一件事,就是跪在御前求陛下赐婚,不由分说地将苏砚辞锁进了自己的府中。她本来是想折磨他。
可奇怪的是,真把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,她又时常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茫然。
恨是真的,看见他,就仿佛看见父亲被斩时满地的鲜血,看见他闭门不出的那扇大门。
可目光落在他日益消瘦的脸上,落进那双曾经盛满后山星光、如今却只剩下惊惶和沉默的眼眸时,又会觉得心烦意乱。
封郡主第一年,她几乎只让他一个人侍奉在身边。
不是爱,是恨得太专注,眼里心里都塞满了她,容不下其他任何身影。她尤其热衷于在众人面前折辱他,仿佛那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。
她会用冰凉的指尖抬起他的下巴,一遍遍在他耳边提起旧事:“你当年闭门不出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今天?”
却从未想过,对于当时本就心碎欲绝的他,这样反复撕开血淋淋的伤口,再撒上盐,一遍遍凌迟,究竟是怎样的痛不欲生。
可除了变着法子折辱他,在其他地方,她的行为又显得矛盾。
他的吃穿用度,永远是府中最好的,甚至超过了份例,只是每次,她的脸色都故意难看至极,仿佛施舍给乞丐。
但若有下人敢因此怠慢他半分,她知晓后必会严惩不贷。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理,大约是恨他,也要他活着承受,且不能活得过于狼狈只能受她一人的惩罚?
直到第二年开春,她去祭拜父亲。回府后,再看到苏砚辞时,恨意又猛然翻腾。她不能这样!她怎么能对这个见死不救的男人心软?
她沉着脸,径直走到他面前,声音冷硬:“去祠堂,跪在我父亲灵位前。好好反省你的罪孽!什么时候真心知错了,什么时候才准起来!”
苏砚辞没有辩解,安静地挺直背脊,主动去跪了,一天又一天,一夜又一夜。
她去验收时,清楚地看见,他的膝盖已经红肿青紫得不成样子,嘴唇干裂出血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那一瞬间,林知微心里不是没有触动,甚至有一丝怜惜。
可这丝触动立刻被恨意狠狠压了下去:跪?他有什么资格跪?
父亲因他而死,他不过跪一会儿赎罪,就觉得自己委屈了?
说到底,他还是连一句真诚的忏悔都没有,就只想用沉默来博取同情!
就是从那天起,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。
她变了。
她开始刻意疏远他,不再只让他一个人待在身边。她纳新人,尤其把江郁接进府,给予超出常格的宠爱。
起初是做戏,是报复。可后来,这戏演着演着,就开始变本加厉,一直持续到了他生命的尽头。
持续到了她再也触碰不到他的此刻。